《細胞之歌》:我們應當試著「認識自己」

這本書講述的是一個關於細胞的故事。

作者試圖以生命最基本、最簡單的單位 – 細胞 – 來理解整個生命的奧秘。
書中的人物、故事與科學探索,圍繞著人類如何藉由瞭解細胞的結構、生理、行為,以及細胞與細胞之間錯綜複雜的互動,去窺見生命的本質。


作者辛達塔‧穆克吉(Siddhartha Mukherjee),是一位印度裔的腫瘤科學家,更是當代少數能以文學筆觸講述科學歷程的醫者。


他的首部曲 《萬病之王》是一部關於癌症的編年史,想要追尋一件事:
  『我們可能在未來看到癌症的終局?永遠根絕它嗎?

第二部曲《基因》則把焦點擺在遺傳的基本單位上,源於作者家族中纏繞不去的遺傳性精神疾病史,這是他面對自我與家族命運的追問:
  『究竟是遺傳還是後天環境?』而其中又有多少比例是「先天」?多少則屬「後天」?


到了《細胞之歌》,穆克吉把視角拉回生命最初始的層次 – 細胞。這本書探討自主的生命單位 – 組織、器官及器官系統 – 他們如何協同運作,以維持我們的生理功能:免疫、生殖、知覺、認知、修復與再生。

但同時,這本書也講述另一層面 – 當細胞功能失調時,生命如何由細胞生理轉變為細胞病理 – 細胞的功能障礙所導致身體失衡、疾病孳生的一段科普故事。


本書細分為六部:

第一部 發現

這本書的主旨是想探究:細胞病理如何導致身體功能失常。因此穆克吉從被稱為細胞病理學之父的魏修(Rudolf Virchow)談起。醫學院學生時代的魏修曾說過:「真正的知識是明白自己的無知。」這句話成為他鑽研病理學的原動力 – 如果這個領域不存在,那麼他就自己開始從頭打造。

故事回溯至17世紀晚期,細胞的發現是一段來回交織的歷史。虎克(Robert Hooke)以顯微鏡觀察軟木切片所看到的細胞壁,將其取名為細胞(cells, 來自拉丁文cella, 意思是小房間),雖然虎克看到的不是現代意義上真正完整的細胞;隨後雷文霍克(Antonie van Leeuwenhoek)將水滴置於顯微鏡下觀察,驚覺其中游動著無數微小生物,這是顯微世界首度真切地呈現在人們眼前。

進入19世紀,許萊登(Matthias Schleiden)與許旺(Theodor Schwann)將前人的觀察與研究成果整合,提出大膽卻又關鍵的命題,為細胞學說奠定了前兩個基礎原則:
  (1)所有生物體都是由一個或多個細胞所組成。
  (2)細胞是生物體結構和組織的基本單位。

魏修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集大成,提出決定性的論點:「細胞來自細胞。」指出除非透過直接的繼承,否則就沒有生命。他開始質疑:細胞功能障礙是否即是疾病的根源?當時的心臟衰竭或肝硬化會是更深層次潛在的功能失調嗎?換言之,所有病理學是否都可歸結為細胞病理學?

因此魏修替細胞學說拓展出另三條更重要的原則:
  (3)所有細胞都來自其他細胞
  (4)正常生理是細胞生理發揮功能
  (5)疾病,生理機能的破壞,是細胞生理遭到破壞的結果

此章節不僅是科學發現的編年史,更像是一場思維的革命 – 由肉眼可見的器官回到微觀的細胞層次,發掘並理解健康與疾病的根本。


第二部 一與多

在這一部中,穆克吉將視角從細胞的外部世界切回內部宇宙 – 他開始剖析細胞內的結構、運作機制以及繁殖過程。這些看似微觀的活動,卻是生命秩序得以維持的基礎。在眾多細節中,有三個過程令我印象特別深刻:

(1)蛋白質的運輸之旅:細胞內的郵政系統

蛋白質在細胞中的旅程極為繁雜,其路徑大致為:
  核糖體(RNA翻譯出蛋白質)→內質網→高基氏體→分泌顆粒→最終抵達正確位置

穆克吉將整個過程比喻為一個精密的郵政系統。旅程由「基因的語言代碼」開啟 – RNA負責撰寫信件的內容,而核糖體就是那位寫信人,把信(即蛋白質)逐字逐句書寫出來(即合成)。接著,此信件被投進「郵箱」(蛋白質進入內質網的孔隙),再送往「中央郵局」(即內質網本體),再由「分揀系統」(即高基氏體)進一步整理包裝,最終送上「郵務車」(分泌顆粒)送往正確的目的地。

有趣的是,每封「信」上都帶有專屬的郵遞編碼 – 蛋白質上的特定代碼會告訴細胞:「這裡才是我要去的地方。」如此,細胞內的蛋白質運輸方得以井然有序,毫不混亂。


(2)細胞核內的秘密:基因的開關

細胞核內部的世界,仍然隱藏著許多未知。雖然我們已能確認它並非一團無序的物質,而是具有一定的組織與分區,但目前科學界對這些區域的運作仍知之甚少 – 細胞核仍是一個等待被揭開的謎。

不過仍有些關鍵機制已然浮現。例如,某些蛋白質能穿越細胞質,通過細胞核膜上的孔道,與DNA結合以開啟或關閉基因的開關。穆克吉認為此一過程至關重要 – 它賦予了細胞「身分」。正是這些開關組合,讓神經元成為神經元,白血球成為白血球。
在生物體發育的過程中,基因與其編碼出的蛋白質如同指揮家,告訴細胞它們的相對位置,並指揮它們未來的命運!


(3)有絲分裂

細胞分裂可說是生命週期中最壯觀的內在劇場,其完整過程可分為五個階段:
  G0→G1→S→G2→M(有絲分裂本身)
  • G0:是指循環的休息,即有絲分裂後的靜止期。細胞在此階段停止分裂,維持功能。多數的神經元細胞永遠不會分裂,而處於於階段。
  • G1:此階段在顯微鏡下雖看不出變化,但就分子層面已經開始活躍 –  蛋白質已被合成、粒線體經過複製,並召喚各項營養素,為進入分裂作足準備。這是細胞決定是否要進行細胞分裂的第一個關鍵檢查點。
  • S期:這個階段則是聚焦在細胞核,包含染色體的複製、新DNA被合成,確保遺傳訊息能被精確傳承。
  • G2: 第二個休息階段。它令人難以理解,為何在染色體被複製後卻讓細胞暫停分裂?它的存在是作為細胞分裂的最後檢查點,因為細胞無法承受染色體的各式災難,例如:易位、DNA臂斷裂、嚴重突變、缺失等,在生成新細胞前應確保DNA沒有損傷。
  • M期(有絲分裂):母細胞此時分裂為兩個子細胞。
這一連串看機械化的週期,實則蘊含著驚人的精確與秩序。細胞在分裂與休止之間,如同譜出生命的節奏,從一到多、從靜止到繁衍,正是生命最詩意的律動。


第三部 血液

這一部堪稱全書的精華所在。
穆克吉本身就是一名血液腫瘤科醫師,他在這裡不僅是旁觀者,更是與血液、與病人、與生命搏鬥的第一線見證者。

一、血液與止血的奧秘

作者首先介紹紅血球與血小板的構造,以及它們被發現與研究的歷程。在血液中,有兩個系統負責止血:
  • 血小板
  • 凝血蛋白,其中最關鍵的是vWf因子
這兩者能夠彼此溝通 – 血小板附著、聚集,vWf因子則加強凝固,兩者相互放大彼此的作用,最終形成穩定的血栓,讓傷口得以癒合。

然而諷刺的是,這套拯救生命的機制,在現代卻成為奪命的隱憂。

遠古的人類在野外求生,隨時可能受傷、失血,因此血液需要快速凝固;而現代人卻常因生活久坐、飲食失衡,反倒希望血小板不要太過活躍,進而導致血栓堵塞血管 – 當這種堵塞發生在心臟的動脈,就是所謂的「heart attack(心臟病發作)」。Attack這個字眼,正揭示了這種事件的突發與猛烈。

二、免疫系統:人體的防衛軍團

接著,穆克吉帶領我們進入免疫系統的世界。

他從最前線的防衛者談起 – 嗜中性白血球、巨噬細胞、單核球與樹突細胞。這一類細胞屬於身體的先遣急救部隊,能在病原入侵的第一時間趕赴現場。直到 1940 年代,此系統才正式被命名為「先天免疫系統(innate immune system)」。

作者進一步帶領我們思索:「我們能否重新設計免疫系統?」

他設想,如果能「定向」單核細胞 – 讓它們專門吞噬並殺死特定的細胞,甚至在受體上與癌細胞的蛋白質結合,創造出不會激起發炎反應的吞噬體,那麼我們或許能打造出一套新型免疫系統來主動對抗癌症。此即為癌症的免疫療法概念。

三、B細胞與T細胞:免疫記憶的建構

免疫系統的另一層次,是具備「記憶」的後天免疫。穆克吉詳細解釋了兩種核心角色 – B細胞與T細胞。

 (1)B細胞:記憶與抗體的源頭

每一種B細胞表面都擁有獨特的受體,當遇到與它匹配的抗原(毒素或外來蛋白質)時,該細胞便會爆炸式複製,產生短壽命的抗體分泌細胞,進而形成分泌抗體的漿細胞。其中一部分漿細胞會成為長壽命的記憶B細胞,讓我們的身體得以「記住」入侵者 – 這正是免疫力擁有「記憶」的生物學基礎。

更驚奇的是,若能說服抗體(它是B細胞)攻擊癌細胞的話呢?1975 年,科學家進一步將B細胞與癌細胞融合,利用一種能使細胞融合的病毒,創造出「不朽的漿細胞」(稱為融合瘤)。此時該細胞能永遠僅分泌單一種類的抗體,稱為單株抗體(monoclonal antibody)。這項技術奠定了現代抗癌藥物(如賀癌平、莫須瘤[抗CD20]等)的基礎,也讓「免疫治療」從夢想變成現實。

 (2)T細胞:免疫系統的雙翼與靈魂

T細胞則分為兩個主要「攻擊側翼」:
  • CD8 殺手T細胞:當病毒潛入人體細胞內,受感染的細胞會透過第一類MHC蛋白將病毒片段呈遞至表面,讓具有CD8標記的殺手T細胞識別,並直接殺死受感染的細胞。
  • CD4 輔助性T細胞:這類T細胞負責偵測外來病原(透過第二類MHC蛋白呈遞),但它們不直接殺敵(不是殺手),而是整個免疫系統的「策畫中樞」與「橋梁」,協調先天免疫與後天免疫,讓所有免疫細胞協同作戰,因此被稱為「輔助性T細胞」。
四、胸腺與中樞耐受

值得一提的是,1960年代免疫學家開始認真研究耐受性。T細胞其實並非在胸腺(thymus)中誕生,而是在骨髓中生成的不成熟細胞,直到遷移至胸腺後才逐漸成熟。胸腺的作用不僅是訓練,還包括篩選 – 它讓錯誤攻擊自身組織的T細胞被淘汰,這個過程稱為中樞耐受(central tolerance)。然而當篩選失靈,未成熟的T細胞可能攻擊自己的身體,導致自體免疫疾病。

而人體的奧妙之處就在於此,所有的機制都互相牽制。

老天爺又設計了一套「剎車機制」– 調節性T細胞(T regulatory cell, Treg)。這類細胞外觀與一般T細胞幾乎無異,但它卻能抑制免疫反應 – 瞄準發炎部位,釋放抗炎信號(一種可溶因子)來抑制T細胞的活性。在過度防禦與自我攻擊之間維持微妙的平衡。惟穆克吉認為,Treg 仍然是個謎。


[題外話] 我曾在《免疫系統全方位復原計畫》,是一本好書嗎? 中提到一個有趣的觀點,該書提出的治療目標是平衡殺手細胞與產生抗體的細胞,也就是修復調控型T細胞 – 不是單純強化免疫力,而是重新平衡免疫系統,來關閉過度的免疫反應;
[更新] 而巧合的是,2025年諾貝爾生醫獎頒給免疫學領域的三位科學家,他們證明Foxp3基因控制著調控型T細胞的發育、分化與維持抑制功能。Foxp3乃調控型T細胞的關鍵轉錄因子。


第四部 知識

這本書源起於2017~2021年間,穆克吉為New Yorker雜誌撰寫的三篇文章(有關改造T細胞、細胞生態學、病毒在細胞與身體如何作用)作為種子構想。

而後作者在新冠疫情(COVID-19)階段構思與撰寫的,他直言新冠肺炎所造成的中心病理是「免疫失調」(immunological misfiring),即免疫細胞功能異常。

一、病毒的詭計與身體的誤判

新冠病毒之所以致命,並非僅因它的傳染力,而是它能挾持人體內細胞,欺騙身體無法發出早期的警報 – 讓身體在早期階段「誤以為一切正常」。然而,當免疫系統終於察覺異狀時,反應已然遲緩卻又過於猛烈。它像是一個驚醒後的軍隊,在扣下第二波強大的警報啟動器後,慌亂地全面開火 – 免疫細胞不再精準鎖定目標,而是展開「地毯式轟炸」,產生大量發炎介質、細胞激素風暴,最終傷及自身組織。這種「早期沉默、後期暴走」的免疫錯亂,正是許多病患從無症狀感染,突然惡化為重症的根本原因。

而我甚至認為,這免疫錯亂可能是許多「長新冠」及相關後遺症的遠因之一。

二、隱藏的基因陷阱:TLR7的失活突變

穆克吉也引用當時的研究發現:部分重症患者帶有TLR7基因的失活突變。TLR7是一種位於免疫細胞內的感測器蛋白,它是病毒入侵的重要偵測器,能在病毒入侵時啟動第一波防禦反應 – 干擾素(interferon)訊號。一旦這個基因失效,免疫系統就失去了早期的「預警雷達」,使病毒得以在體內迅速擴散,而後期的免疫反應又因此暴走失控。

更有意思的是,這個突變主要位於X染色體上,因此男性發病的機率更高。這類基因缺陷在疫情前幾乎難以察覺,而新冠疫情的爆發反而成了揭露它的放大鏡。也讓我們重新理解「疾病」的定義:疾病並不只是病毒的攻擊,而是我們對攻擊的反應方式。


第五部 器官

這一部穆克吉將視角從單一細胞的微觀世界,擴展到細胞如何群體協作、形成器官,進而構築出整個生命體。它們各司其職,彼此協調。

一、心臟細胞:律動的公民細胞

作者以心臟作為器官協作的開場。1920 年,奧托‧勒維(Otto Loewi)進行了一場著名的實驗:他發現迷走神經(vagus nerve)能送出脈衝來並釋放一種化學訊號,藉此減緩心跳。這個神經傳導物質後來被確認為乙醯膽鹼(acetylcholine)。勒維也因此獲得1936年諾貝爾生醫獎,他解釋了神經脈衝的化學機制 – 心臟因此不再只是獨自跳動的肌肉,而是一個受神經與化學雙重調控的器官。

二、神經細胞與神經膠細胞:大腦的清道夫

在談及神經系統時,穆克吉也提醒我們,大腦的運作並非僅靠神經元。神經膠細胞(glial cells或 glia)同樣至關重要,過去它被認為只是大腦的填充物,且遍布於整個神經系統,不會產生電脈衝,但如今證實其結構與功能和神經元一樣,尚且有著多樣化的關鍵功能:
  1. 富含脂肪的分支延伸,把自己包裹在神經元周圍形成髓鞘(myelin sheath) 
  2. 作為清道夫,努力清除大腦的殘骸與壞死細胞 
  3. 為大腦提供營養 
  4. 清除神經元突觸的傳導物質,重設神經元訊號(即突觸修剪)
後續的研究發現神經膠細胞負責修剪視覺系統的突觸連接,目前已指出當此修剪不當時,有可能發生的疾病有:精神分裂症、阿茲海默症、多發性硬化症與ASD光譜等

三、胰臟、腎臟與肝臟:恆定的守護者

在這三項器官的描寫中,作者以一句極具概括力的話作為總結:
胰臟維持代謝的恆定性,腎臟維持鹽分的恆定性,肝臟維持化學的恆定性。」

這三個器官代表了生命平衡的三個維度 – 能量、滲透壓與毒物化學環境。它們日以繼夜地運作,維繫著內在的恆常(homeostasis),讓我們在外界變化莫測的條件下仍能維持穩定。而穆克吉認為,胰島素或許屬於最重要的「長程」訊息,它充當中央協調者,安排全身的新陳代謝。


第六部 重生

在最後一部,穆克吉帶領讀者們回到生命最初的起點 – 幹細胞。

1960年代,科學家在骨隨中發現造血幹細胞(hematopoietic stem cells),人們才明白原來有一種原始細胞可以生成多種血液細胞的世系 – 包括紅血球、白血球和血小板。這也可能是生命的根源。

其中最令人振奮的是故事,來自2006年的京都。日本科學家山中伸彌將一個看似平凡的細胞 – 小鼠尾尖的纖維母細胞(fibroblasts) – 一種紡錘形的普通細胞,透過引入四種特定基因(後被稱為山中因子),成功重寫了該細胞的命運。而山中伸彌因此在2012年獲得諾貝爾生醫獎。

原本的皮膚纖維母細胞被重新編碼後,其染色體的包裹方式、代謝路徑與蛋白質摺疊結構都徹底改變,意即該細胞已轉變為幹細胞(被稱為誘導性多功能幹細胞, 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, iPS細胞)。相較於人類胚胎幹細胞(human embryonic stem cells, h-ES細胞),iPS細胞最大的優點是沒有道德倫理問題,更不會有組織相容性與免疫抑制的問題。


小結

《細胞之歌》讓我們從最微觀的層面重新理解生命。

透過一個又一個細胞的故事,我們看見了身體如何構成、修復與思考自己。
正如古羅馬哲學家所言:
           『認識你自己。

穆克吉用科學的語言、文學家的筆觸,讓這句話有了生理上的迴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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